一、關於子路團二三事
必然有不少與我就讀政大中文所時間相近的的學友們,提及對棟樑師的第一印象是「多情而深邃的眼眸」。已分不清這個說法流傳的源頭,幾乎可視為某種都市傳說。考量大學時期與輔大、政大並無特殊淵源,而棟樑師在我就讀碩士班時也尚未在研究所開課,記憶所及最早聽聞的種種「傳說」,大概是從自稱子路的諸多學妹們那裏聽聞的。儘管至今我仍不明白明明孔門十哲或七十二賢人有許多選擇,何以在諸多弟子形象中為何自稱子路呢?由於並非棟樑師的指導學生,關於子路團的來龍去脈無法得知更完整的細節,只能推測。
難道她們和子路一樣受到某種精神層面的感召嗎?又或者自稱子路只是為了凸顯老師具備博學於文、游於藝的孔門精神?從各種紛沓的訊息中,我彷彿被洗腦般不斷浮現某些情節,在虛實的邊界持續編織,至今沒被推翻,可能是陸續被強化的事件泛化為整體印象。老師是否一篇〈太史公自序〉真的從開學講到期中考前,兩千餘字的〈離騷〉如何在上下求索間顯得路漫漫其修遠,比起知人論世,坐在臺下的學生往往只留下部分金句作為來日傳神寫照的關鍵。記得棟樑師提過也有歷史系的老師講清史,結果一整個學期過去,清兵還沒能入關!這該要有多麼鉅細靡遺,旁徵博引?沒有修過「楚辭」和「史記」這兩門課,透過子路們的傳聞,腦中幾乎浮現講臺上那多情的視線穿透到極遙遠的某處,彷彿凝視著司馬遷與屈原,也凝視過去某個瞬間。
在另一些可追索的記憶裡,老師曾提過博士論文選擇探究楚辭學史而不以文獻為主,是因為剛好入伍服兵役,無法完整蒐羅資料。後來揣想,老師的個人興趣或許也更傾向文學批評,而批評不免需要回到文本內部,進而觀察、分析歷代論者如何圍繞作品提出個人意見與評價,自然需要對字句推敲更加謹慎。這顯然除了客觀條件缺乏文獻資源外,性情更是研究主題取捨的關鍵。
開始教書後,愈發清楚細讀文本的重要性。無論是字詞解釋或結構章法的呼應,乃至何處有值得留意的關捩、書寫策略怎麼安排,加上語言風格、知人論世、比興寄託,從作者到作品,再延伸到各時代讀者用甚麼角度進行詮釋。若讀者的接受、反應,類比為學生對師長的理解與認識,與其追究記憶肇端於客觀現象還是主觀投射,不如歸諸於難以完整言說的生命體驗與共感吧!
二、照著講與接著講
任職於大學除了教書,服務也是重要的任務,包括研討會上擔任發表人或特約討論,新書座談或講座的引言人。政大中文舉辦學術活動的次數頻繁,有許多場合需要諸位師長擔綱上述任務。因此,就學期間有多次近距離觀察棟樑師如何引介講者與歸納重點,忘記是哪個座談,發表人是鄭毓瑜院士,棟樑師仔細爬梳鄭老師的學思經歷,呈現論題脈絡何以如此被勾勒,從六朝美學如何延伸至空間,在透過身體感知、氣的流動逐漸走向抒情傳統的論述,瞬間一篇文章幽微的前世今生,彷彿就這樣鋪展開來。讀懂文字,不只是文本詮釋的基礎,也是開啟討論跟進行對話的首要條件,這是「照著講」的本領。通常在這個階段,在場者大致已經能夠初步掌握梗概,而說話速度不疾不徐的棟樑師,便會將時間交給講者,直到總結的橋段提供具體概括,指出論題在研究中如何被發表人「接著講」。
前述文字可能夾雜讀碩士班階段的聽講記憶,然更多體會是博士班正式選修棟樑師的課後,赫然驚覺「照著講」的運作模式,原來不只是會出現在學術會議的場合,也應用在學生的課堂導讀。政大中文所的課程皆為碩、博合開,修課同學開學幾週後就需要開始導讀論文,有時會聽到學弟妹們「比較難找到聚焦重點」的報告,棟樑師卻能在看似照著講的狀態下接著講,補充更多導讀同學有心或無意漏掉的相關背景與核心議題。那幾年,陸續修習老師開設的文心雕龍、抒情傳統、敘事傳統等課程,儘管已是博士班的「學長」,然而導讀時未必都「照著講」,有時也以為自己可以「接著講」,但其他學者可能講過而我只是閱讀量不足沒發現。棟樑師的「點撥」,經常不會讓報告的學生明確感覺自己的報告「大錯特錯」或「見識淺薄」,更接近先點出導讀中相對無誤的理解,藉此去鋪陳、連結更需要被提出討論的觀點。這樣的微調轉接無痕,猶如禪宗公案各有所悟,對有意識的報告者則不啻當頭棒喝。
諸多善意提點與觀點釐清,我總在事後才意會到自身有超譯論文的嫌疑。與其說老師的回應是將報告內容導回正途,不如說是提供一種讀書門徑,在嘗試理解報告框架以及舉重若輕撥開遮蔽間取得平衡。雖然也像在課堂上整頓隊伍或微調座標,實則未必強迫大家回到歧路亡羊的節點前,繞路或走岔路看見的相異風景,同樣是學術養成的一部分。
研究所的討論課不免讓同學輪流發言,老師有時甚至刻意不在報告後直接表達意見,要大家各言爾志,最後才表達對相關課題的看法。這樣的自由無疑是我最為驚恐的環節。基於便利性,我常帶著筆記型電腦整理課堂筆記,或許敲鍵盤的聲音存在感太強烈,每週幾乎都會被點名發言。一開始出於害怕被點到,我會先迴避眼神交會,甚至以專注看螢幕敲鍵盤裝忙。沒想到一兩次後,棟樑師就說:「嘉瑋一直在打字,等一下絕對有很多話要說」,於是我就只好盡可能表達自己聆聽導讀後的理解與個人認知。偶爾幾次我選擇不打字,結果聽到的是另一種說法:「嘉瑋這個禮拜都沒有打字,應該是已經都有腹稿了,那就把時間交給他吧!」缺乏厚實學術動能的我無法如老師透過更大的框架去融攝問題,在不知該「照著講」還是「接著講」的瞬間只好選擇「移開講」。就讀研究所時頗有知識匱乏焦慮,一到兩週就會去逛書店,因此被點名發言時也有過暫且擱置報告文字潛在的小問題或不完整,嘗試連結近期閱讀的書籍與篇章,看能否提供報告者其他視角。甚至藉此自我寬慰:模仿不來老師兼容博雅的知識量,至少盡可能趨近老師廣泛閱讀的習慣。
三、新書的推坑者
很多人都會理所應然地覺得人文學科的研究者擁有大量藏書絲毫不令人意外,然而花錢買書可能只是炫耀財富,累積學養還是得靠花時間看書。對棟樑師的閱讀量向來不曾懷疑,甚至一直有個錯覺,彷彿老師的論文時總會在正文開始前,節錄一段理論或文學作品的句子,如〈走內線的路——梁宗岱的體驗批評〉一文,就運用聖奧古斯丁的《論真宗教》置諸篇首。但也有部分徵引內容看似跟主題距離較遠,需通覽論文後推敲二者關聯,如〈哀歌:論〈九章〉的情感書寫〉援引席勒〈論素樸詩與感傷詩〉。此一印象甚至強烈到撰文當下略作檢索,才發現並非所有論文都有類似情況。
或許是在學期間修課與旁聽的那幾年,每次打鐘後棟樑師常會抱著一疊書走進教室,有些屬於該領域的經典著作,有些則是近期逛書店的戰利品。印象所及授課過程不經意談到的至少就包括現當代文學創作、西方文學理論或哲學著作、學術研究、古籍文獻的箋注本等。後來認識老師在輔大任教時的學生浩宇,隔一段時間就會見到他在社群平臺提及幫老師取書、送書的相關消息,觀察浩宇的facebook貼文和照片,藉由採買書單的主題設定、學者姓名,有助於窺見知識地圖多元建構的過程。
教書未必愛書,一個人對書籍的態度,當然不能只從愛逛書店、愛購買與愛閱讀著手。在互動過程中,棟樑師彷彿不經意就開始推廣各種領域的書籍,從最新研究成果到經典書目增訂、重版,都是課堂上信口說出的資源。這種引譬連類式的閱讀與書寫透過分享,讓學生得以拓展視野,不過任何學問還是得靠自己去摸索、翫味,難以力強而致。儘管我就讀研究所時逛書店的頻率也不低,幾次在山外書店或唐山書店等地方巧遇老師,然而興趣不夠廣,購買書籍的類型相對集中,因此更加對老師的閱讀量感到佩服。雖然老師的說詞都是趁著接送女兒補習的空檔才逛書店,但何嘗不能將逛書店視為撰寫博士論文時不易獲得文獻的代償行為。
自中文系教職退休前,棟樑師便已開始擔任政大出版社的總編輯,從教書和讀書為主的學者,逐漸加上傳播者和推廣者的身分。在資訊爆炸的時代,總編輯的核心業務其實是「做選擇」,選擇哪些作品能在現有基礎上持續深化專業領域,並讓更多人看到最新成果才有助於論題之推進。假設孔子始終認為自己只是「述而不作」,老師課堂間廣為人知的「多情而深邃的眼眸」,能否解讀為等待知音的凝視呢?諸多子路們,會不會早就心領神會這些細節呢?我非親炙弟子,在學問的傳承上無法照著講,更難以接著講,權衡之下只好再次嘗試移開講,簡略敘述就讀政大約十年間對棟樑師的幾點記憶與印象,仁人君子,祈請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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