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凡是到訪棟樑師研究室的人,很難不被牆上一聯墨跡所吸引:「好書何惜傾囊買,良夜真堪秉燭遊」,何止由於施隆民老師書藝深湛,大家都知道這當然也是棟樑師最真實的寫照。
瞧瞧研究室桌面上、櫃架上、地板上、客椅上,無處非書,棟樑師顯然嗜之甚深。他倒未必是傾囊而購,當中不少珍本實為前輩師長或同道朋友所簽贈,滿載研究論學之際中本應同時涵存的溫暖人情,常讓我想起古詩十九首裡的「庭中有奇樹」。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其實是一冊當事人皆已遠行的簽贈本。約七年前,棟樑師號召守正師並帶領我一同參與一項研究計畫,我擬分工探討姚一葦先生的美學論述,姚恰是王夢鷗老師得意門生之一,血脈淵源,值得比勘。曾在棟樑師研究室裡談及研究構想,老師突然起身抽出書架上一冊紅色封面的舊書,其情態既慷慨又神秘,更像淘氣孩子的炫耀,他小心翼翼地翻開泛黃的扉頁,紙面生光,難以磨滅原子筆的深藍色字跡,那竟是姚一葦親筆簽贈王夢鷗老師的《藝術的奧秘》。怎會在棟樑師手上?據云圖書館員不識珍本,竟以館藏重複而捐之,幸賴學生偶然拾得轉贈棟樑師,適得其所。若說此書因此再獲「收藏」,還只是表象。棟樑師青年求學時親炙王夢鷗老師,其懷想之情,屢見言談,又展現為具體性的研究和教學,長年來為後進學子親切地描繪了一大宗師的性情學問。他手持此書時炫耀閃亮的眼神,畢竟有別於淘氣的孩子,而是一種對於恩師的殷殷眷念。身為學生,對於二十幾年早已遠行的老師,及其飄零人間的雪泥鴻爪,他對此書原所承載的溫情,如何能不凜敬守護?
傾囊購書,其實不難,但購書而讀書,好之且樂,才是棟樑師的真性情。記得博士班求學期間,大約是2006年寒假前夕,我曾和學長林郁迢一起拜訪老師研究室,郁迢在輔仁大學已上過老師的文學史課,多年不見,意在敘舊,我則是壯膽謁見偶像,因為郁迢的文學史課筆記,我早已借讀得滾瓜爛熟,可謂私淑。「老師,您為什麼總是在讀書?」棟樑師的嗓音至今依然清晰在耳:「不讀書要做什麼呢?」或許我之所以會記得這麼平凡的片段,還是因為拜會結束之後,我和林遂至校門附近的茶行閒坐,嘆一杯熱茶,郁迢緩道:「老師在研究室裡唸書,你怎麼竟和我在這裡喝茶!」這些瑣碎的回憶如今想起來真是有趣,其實也令我慚愧極了。不讀書要做什麼呢?直至二十年後的此刻,我必須做的事實在太多了,卻總非讀書。
近年聽聞老師因長久伏案,脊椎酸痛,以致需要就醫治療的地步,但每每拜訪,他仍總在讀書。有一次他告訴我醫師診療結果:「這病,退休後就好了。」老師這學期剛退休,我由衷祝他身體健康,但他看起來比退休前還忙。退休前,他已身兼本校出版社總編輯的要職;退休後,因校長特別禮聘成為專任總編。由購書、讀書而編書,其精神、心靈的滿足、充實,居然完全足以戰勝身體的病痛、疲累。這益加讓我覺得牆上那句「良夜真堪秉燭遊」,說得真好!白晝短暫猶如人世無常,何必「常懷千歲憂」?大可秉燭夜遊,及時行樂。古人詩句中所寫這種觀念,隱約仍是憂思難忘,特發為曠達警醒之語耳。但我所認識的棟樑師,擁有一種更純粹的超曠。他常眉頭深鎖,看起來似乎很憂愁、煩惱,有一次我忍不住問他,才知純粹是陷入沉思時的慣性表情。他其實在是一個曠達樂天的智者,總能為己也為人鬆綁世俗的煩憂。就像「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是他最讓人翹首仰望的境界。
說到底,我其實沒能目睹棟樑師傾囊買書,卻曾親見他一擲萬金。幾年前一個月夜,守正師駕車和我陪棟樑師遠赴愈夜愈美麗的市區,我們「團結力量大」,成功推使棟樑師入手人生第一支iPhone!那段「良夜真堪秉燭遊」的旅程,更讓人領會棟樑師於讀書人之外的形象,可敬、可親,亦瀟灑,一如蹲在碳火邊烘烤烏魚子的翩翩少年,值得另撰專文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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