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三下學期,剛考完學測,我正忙著準備申請大學,那時輔大中文系是我的第一志願。國文老師就是輔大的學姊,她從身後書櫃,抽出一本三民本《史記》,是藍色書皮,有注音、註釋的選本,她說:「《史記》是輔大的必修課,你要去輔大,你應該讀一讀。」
接過《史記》後,我轉身離開校門,有時上午不來學校,窩在路易莎一頁一頁翻《史記》。那時候讀書慢,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讀,不是為了寫選擇題,也不是透過課本上,直接和《史記》對話。我記得最深刻的,是〈項羽本紀〉吧,還記得烏江自刎前,一句一兮的詠歎,從取而代之的青年,果真成為滅秦楚戶,短短數年間暴然風起,但最後揮劍,將自己刎進本紀中。
我很懷念路易莎黃黃的燈光,照在三民書局本的仿宋體上,那是美好的閱讀體驗,緩慢步行,一步一回頭,劈劈啪啪前後翻書對照,我發現,書是可以對話的。
我翻完《史記》,回到校園,將藍皮三民本還給了老師。老師告訴我,她也很懷念當初的《史記》課老師,雖然忘卻了教授姓名,但她對教授殷殷懇懇教授《史記》印象深刻。
後來,我沒申請上輔大,也沒有修到《史記》課。但我心中一直有個圖像,我也抱著一本《史記會注考證》,走在校園中,穿梭在教室間趕課。對中文系學生來說,那是多有儀式感的事情!(當然,抱《說文解字》也有同樣效果,但我的文字學老師沒有要求購買)後來兜兜轉轉,到了政大以後,又多等幾年,直到大四,《史記》總算開課了,但我卻因為修教程衝堂無法修課。我那天又是坐在路易莎,身子癱坐在椅上,仰天感嘆《史記》跟教育竟難道是兩條歧路?
後來,我順利出現在《史記》課上,因為我放棄了政大教程,選擇到其他學校修課。
我終於能抱著《史記會注考證》,走在校園中,跟著老師劈劈啪啪前後翻書,前後對照本文,跟書本對話。
老師前幾門課,不會深入討論《史記》篇章,而是先從卡爾維諾《為什麼要讀經典》談起(之後的《楚辭》課也是如此),老師的《史記》課,像是深深庭園,有一進二進三進,先知道了為何要讀經典,再聊聊史學的成立、司馬遷其人其文、《史記》的體例,最後才進入〈太史公自序〉。等真正要進入《史記》中的列傳時,課程也差不多進入後半,這門課還未登堂,已經要送客了,但我還未窺堂奧耶!
一學期的《史記》竟然只讀了〈太史公自序〉(好像還有〈屈原列傳〉?),聽起來誇張,實則很豐滿,因為我修完這門課,卻依然對《史記》抱有熱忱,渴望了解更多,也對司馬遷抱有溫情與敬意。課程第一天發的講義,引了章太炎的一句話:「學問只在自修,事事要老師講,講不了許多。」對於正在修讀教育學程的我而言,這真是警策。所謂授課,重點不在知識傳授,在於入門、啟蒙,並且離開課堂後,依然有興趣了解更多。我又想起某一堂課的投影片,上寫著:「教師是『信使』,保證他們不丟失、不浪費、不誤讀。」這句話讓我惦記很久,我一直思考,教師究竟是怎樣的身分?當整個師資培育課程,都在學習如何「考上」老師;教育制度也致力於送學生進入大學,我難道只是將備課用書消化之後,寫在黑板上的人嗎?我不要啊。
從那時起,我對教程漸漸失去興趣,只想拿張教師證而已,不再以中學教職為志了。那時起,我試圖想像自己對於知識與教育的想像,心中隱隱有個畫面,我是將知識從圖書館中帶回人間的信使,不只是躲在書櫃中,也不只是與人群站在一起,而是兩頭奔跑。
某堂課,老師說起,自己從彰化到臺北讀書,此後書架上才多了第一本課外書。我坐在臺下聽聞,思忖著:老師如果大學才開始讀課外書,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現在起步,當個研究者?
課程進行到一半遭逢疫情,我待在家中,一邊聽老師的《史記》課,手中翻閱《司馬遷的人格與風格》,我才想起,這位廖老師,是不是當初輔大那位《史記》教授?我對著螢幕畫面截了張圖,傳給高中老師,老師過後傳來:「老師儘管頭髮白了,但精神依然矍鑠。」現在,《史記》可說是對我有了多重意義,是啟蒙,也是大學的收尾。我還記得《史記》課開在下午,研究大樓的窗面對西側,天氣晴朗時,時常有夕陽灑入,灑在《會注考證》一頁頁的印刷鉛字上。我感覺,我會很懷念這一切,講堂上的老師,厚重綠皮《史記會注考證》,還有潮濕的研究大樓,當學生的時光,還有成為信差的志向。
離開政大以後,我最後還是回到中學,學習如何考上老師,也成為將備課用書反芻、轉印在黑板上的人。過了雪隧以後,宜蘭的日子是一片平原,細雨終日,但也平靜沒有起伏,學生與我也面無表情。我說過的話,噗通一聲落入臺下的死水中,就再也沒了回音。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也感覺腦中波瀾不驚,很久沒有被知識撞擊腦袋的感覺。唯有每週的自習課,我會帶著學生來到圖書館,我自己窩在人文區翻著各類雜書。波赫士說,天堂的模樣應該會長得像圖書館。我則是時常躲進天堂的人,儘管我多想當個信差,可是收件地址似乎常常是錯的,我該如何投信,傳遞給學生呢?
我好想回去讀書。
一年後,我向校長遞出留職停薪簽呈,離開校門,再度回到校園中。雖然才離開一年,但我已近鄉情怯,學術跟知識,讀一天就增一天功力,但如我蹉跎一年,就快要跟不上了,怎麼辦?我偶爾參加研討會和演講,偶爾看到熟悉師長,卻不太敢打招呼,因為一年過去,學業和事業兩無成長,江東父老在前,我只想默默出現,默默離去。似乎學術是這樣一回事,很像幼稚園時,很多小朋友鑽進一個繩圈當中,紛紛拉著繩圈往各自的方向走。這個繩圈是移動的,只要不出力,就會被帶著走。但學術圈卻是太久沒出現,就會默默淡出,圈子就離我遠去。雖然我只是研究生,圈子變動速度不快,但卻也煩惱著這種杞人式的高級焦慮。
某天,我參加書展辦的演講,我默默晃到政大出版社聽演講,好像是鄭毓瑜老師的。演講結束,一行學者成群逛著,我看見廖老師也在,老師行進間也瞥見我,在彼此視線即將被一座書架擋住時,老師後退幾步,舉手和我打招呼。儘管只是個招呼,卻讓我感覺,我還是被記得,沒有被忘記。那時我正在掙扎於學術和教育兩端,但興趣果真騙不了人,我在講臺上不再有興奮,回到學術圈中,接上插頭,卻時時能感覺到挑戰,對我而言,書本的世界有時還更真實。
閱讀是美好的體驗,教育是將知識傳遞,老師是盡責的信差,以上隱喻,可以說是老師與《史記》帶給我的。我很感謝給我三民本《史記》的那位老師,努力將輔大廖老師的訊息傳遞給我,進入政大,真正遇見廖老師,比對之下,才發現原來訊息一分不差地被保留下來,只不過那份訊息,不是具體知識,而是一種感動跟熱忱,是講起學術時,眼睛會發光(老師的眼睛確實時時發光)。如果感動是一種訊息,那麼我也想成為信差,試圖傳遞下去。
楊鎮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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