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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四年四月三日是近年臺灣人最深刻的共同記憶。當時天地震動,床邊的書架第一個發難,咿咿呀呀地叫著,便宜的鐵製書架左右劇烈搖擺,一副隨時會崩解的樣子。幸運的是,它們最終都堅強地站立著,僅有幾本書歪了腦袋。我正慶幸著架上的書如此穩定,卻突然想到棟樑老師,並擔心起老師的安危。

  老師的研究室四壁沒有白牆,每一面都是高聳的書架頂天。架上沒有縫隙,每一層架,書本正放滿位後,會被橫放填塞上方的空間。不大的研究室裡,地面也滿據一落落及腰的書本。老師的案几正為這些書籍所環繞。倘若地震之時,老師就坐在他的案頭,不知道會不會被掉落的書本砸傷。思至此,我立刻翻身查看時間:上午八點左右。確認了時間,我才放下多餘的擔心。

  生活規律的老師,若是一如既往,這個時間點,通常已備課不少,準備出研究室,走去位於學校側門的便利商店買報紙,然後將報紙夾在腋下,漫步至校門口對面的咖啡廳,外帶一杯美式咖啡。「請問有會員要累積點數嗎?發票存載具?」面對現代複雜的結帳流程,老師難掩窘色,一應否定。

  老師常笑自己跟不上時代,對於電腦、手機的操作一竅不通,無法利用它們搜尋資訊,打字緩慢,更無法長時間使用電腦閱讀。所有研究事務,老師仍依賴紙本與手寫,「你看,我寫論文還用這個,一格一格的稿紙」,老師笑著抽出案旁的褚先生向我介紹。語態並無神氣,卻也沒有擔心不合時宜的赧色,彷彿冬天到了樹葉就會零落,那般自然。

  在教學現場,老師經常露出此種「時光破綻」。資訊電子化的趨勢下,學生人手一台平板與筆電,電子書、PDF唾手可得,早把厚重的書籍丟一旁。老師上課,卻仍舊背著一單肩學生書包,攜一帆布袋,裏頭滿載該次上課要用的書目,每有談及,他便高舉書本展示,洋洋灑灑說明它的好處,再將之傳下。為了推銷實體書,老師哪次不施展渾身解數:

「我大學的時候流行讀外文系。搭公車時,外文系的同學總是一手抓公車把手,一手抱著大大的西洋文學史,書題還要正面朝外,好讓大家都看見。你想想看,現在大家不用實體書,你搭公車、搭捷運時,手上抱著這麼一大本《史記會注考證》,那是多麼『飛遜』的事啊!」

「我覺得人人書架上都應該有這麼一本書,就算沒讀完,擺在那也覺得自己滿聰明的。」

  這還只是鼓勵同學購買上課用書的台詞。若是談到老師特別喜愛的書籍,他另有一套說法:「這是一本好書。如果你在書店翻到它,它的標價是一百元,而你身上剛好也就帶著一百元晚餐錢,那就算餓肚子不吃飯,你也要把這本書帶回家。」

  初聞這段台詞,老師推薦的是《夏濟安選集》。好一陣子後的某日,共同修課的同學突然拿出《夏濟安選集》送我,說他早已蒐得一本,只是偶然在二手書店又翻到第二本,再度想起棟樑老師的話,不忍它留在架上,吃飯錢就心甘情願掏出來了。仔細回想,老師那段推銷詞實在沒什麼道理,可是其中的說服力,所有「中招」的同學都深有體會,它並非源於那套說法,而是說話的人,說話人的眼睛。那灰白的毛髮怎麼也遮蓋不住老師談起知識時的炯亮眼神,以及從中溢散的熱忱與永恆求問的好奇心。

  「時光破綻」還有許多可以細數。老師傳下書本,我跟同學會搶著閱讀,但從來不是翻看老師要我們知曉的內容,而是尋找遺跡。書後總有題字,或許是誰給老師的禮物,或許記錄老師走過的時空;書中不時夾著留言紙條,泛黃仍有餘溫。老師喜歡用螢光筆在書本上畫記。他說,時間久了螢光標示會褪色,那他就可以再重新畫一遍。有時我會發現褪色與新色的螢光記號共存,總要玩味揣摩一番。書面空白處,偶有老師的讀書感悟。老師就曾朗誦幾十年前一段「少年強說愁」的眉批,誦畢還自嘲道:「真是幼稚,不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然後自己笑得開懷,同學們也哄堂大笑。

  原來一本立體,可被觸摸、翻閱、畫記的書,所承載的遠比想像更多。在棟樑老師的書頁間,在他的讀書習慣、生活節奏裡,以及那些他自嘲為「老派」的作風中,我拼合出的是這位成熟而受人景仰的學者,始終如一的步履,緩慢,卻堅定而踏實。

  四零三大地震過後的那堂課,老師安然無恙,可他剛踏入教室便感發起生命無常,「書本終究是身外之物」。我聽這話,心頭又是一震。曾經宣揚「餓肚子也得把好書帶回家」的老師,竟有轉念的一天。

  家中書櫃傾塌,書本「橫屍遍野」,老師花了一整日搬書、搬架子,累得他腰酸背痛,卻怎麼也整理不完。研究室災情同樣慘烈。近幾年,老師就常煩惱,不知道退休後他一屋子書該怎麼辦。可我總樂觀以為,退休只是老師嘴上說說,怕終是不捨,正如要他放棄這些書本一般。沒承想,此番大地震,老師牙一咬,聯絡了二手書店,一下子清掉三百多本書。訴說著書災經歷,老師語氣依舊泰然,若有一絲絲嘆息,那僅如瞥見樹木落葉,忍不住嘆一聲時節流轉罷了。

  後續還有許多整理工作,我和學長請纓做苦力,幫老師搬書。期間,也讓老師順手盤點要留下哪些書,但效果不彰。每一本書老師拿在手裡都纂捏許久,還一邊說著關於這本書的故事,反反覆覆才終於割捨。看老師如此,我也感到不捨,便厚著臉皮向老師索書。老師聽了欣然,隨意翻見什麼不再常用的好書,便都放到了我手上,沉甸甸的,比想像得重。

  地震大半年後,研究室還跟半年前一樣滿是書本。老師剛上完他退休前最後一門課程。令人敬佩的是,那是一門全新的,他從未上過的課程。老師說,讀書是一輩子的事情,只有努力,努力,再努力。因此,即便要退休,他還是不辭辛勞地開設新課程。而那門上了幾十年的楚辭課,老師閉著眼睛也能講,他仍然堅持每周備課。我總在這些閒談間,更深刻體會老師始終散發的炯亮眼神,是如何打磨的。

  又過半年,老師說要找我。還陷於論文苦戰中的我忐忑不安,怕是老師要來催論文債。不想老師開口第一句話卻是:「我又整理了一堆書要給你,在研究室,有空來挑一挑!」於是幾日後,我從老師研究室走出來,肩上挑著一沉重的帆布袋,準備到後山騎車回家。經過圖書館門口,忽然想起地震後那次期末聚餐,席間我們幾個學生嬉鬧笑話著,為沒本事蓋一間「棟樑圖書館」向老師道歉。我繼續沿坡緩行,坡腰一片青楓林。風吹,綠葉飄落,忽地又想起一句話:

  「在學術的殿堂裡,篤誠是重要的。」那是老師最後一堂研究所課程。講這話時,老師雙手不自覺合十在胸前,那模樣與神情,我想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政大碩士生 朱怡璇 2025/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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