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碩士班謝師宴上,我坐在棟樑師右邊的座位。席間,老師與坐左邊的逢源老師閒聊時提到我,內容早就忘記是什麼了,但清楚記得老師用的詞彙,不是「學生」,也不是更具體的「我指導的學生」,而是徒弟。
那是七年前的事。當然這七年間,還有更之前的兩年,橫亙整個碩博班生涯的多數時光,我因擔任老師的研究助理,而比其他指導學生更頻繁地與老師接觸。對一個離鄉求學的僑生來說,平常習慣獨自生活,老師確實是這階段裡我最常見面的人了。如果師徒關係指的是兼有生活和專業層面,長期的觀摩指導和共處時的潛移默化,那麼老師(還是師傅?)稱我為徒弟,也就再貼切不過。
在那之後,我嘗試從徒弟的角度去看,我所希望有朝一日企及的學者典範模樣。這大概不只是學識上或研究能力上的卓越,更是對待學術和知識的態度,每一次課堂前和課堂中的全心投入,還有某種更根本的,沒有架子、不露鋒芒而能讓人發自內心敬重的特質。
剛進研究所那段時間,向學長姐打聽每位老師的教學和指導風格,得知有所謂「棟樑書單」一說。不久自然瞭解,這是指棟樑師上課時,總會熱切地介紹各類優秀的學術書籍,而且往往伴隨著「這是一本很好的好書」之類的深情薦購語。擔任助理後,有更多機會聽老師談專業課以外的學術天地,也常常得空瀏覽研究室的藏書,即使早有心理準備,還是一再驚歎於老師閱讀涉獵之廣。
但驚歎之餘,更讓人不可思議的是,老師從未散發出炫學般的、以知識量凌駕於人的壓力感。課堂上熱切介紹也好,私下暢論學術也罷,老師言談間總是閃爍著對知識充滿好奇的光芒。那是一種純粹的悅愛,無關別人也無關成就的求知欲,甚至不在乎寫論文時是否派上用場,而只是對每本書中新知新見的閱讀滿足。
每逢山外圖書社新書到貨,老師會一邊笑著抱怨書價昂貴,一邊說這次的哪本書寫得很有意思,問瑋東你有沒有買。這是我瞭解學術前沿的一大管道。但我從這管道獲得更多的,或許是對一位深耕多年的學者,仍會因接觸知識而興奮、感動的體認。原來是對知識常保赤子般的好奇心,才淬鍊成學術上老成練達的厚度。
上面這些對話,通常發生在我到研究室值班,幫老師打字、製作課程投影片的時候。老師會預先在紙上擬出每張投影片的綱要,桌面則鋪滿疊滿各種參考用書,一一標示好需要引用的頁數和段落。那個當下書桌所容納的龐大資訊量和文字量,最終會濃縮成課堂上同學們易於吸收的簡潔投影片。這是我在成為大學講師前就偷學到的大師備課方式。
近年老師最常開設的課程,是《楚辭》和《史記》。這兩門課或兩本書的內容,老師當然是爛熟於心的,就算沒有投影片、沒有任何準備,想必也能應付自如,在講臺侃侃而談三節課,中間還會不下課。但實際上老師花在備課的時間,恐怕是超乎旁人想像的多。課前大量閱讀是常態,讀到某個段落覺得應該傳達給同學的,就隨時拿出便利貼標示好,囑咐我增補投影片。即使面對他最熟悉的領域,每次準備講授時的忙碌身影,依然是最兢兢業業的姿態。
在我看來,棟樑師始終把教學放第一順位。這不僅指教學的內容,更指教學的對象,也就是學生本身。正因為重視學生,真正為學生們著想,才能保持懇切的心,看待長年以來每一次課堂吧。
申請博士班時我是用僑生推甄的方式,政大中文系名額只有一個。放榜前那個月,老師就迫切地問我到底是哪一天公布;放榜當週,欸瑋東你有消息了嗎?當天早上,電話裡頭還是老師興奮的打聽聲音,還沒還沒,應該下午才上傳榜單,我邊賴床邊對著手機說。結果理想,沒有愧對老師的期待。慚愧的是,老師對學生未來去向的重視,比我還有我以為的,原來都要高上許多。
其實不只是學生,老師與任何人的相處,總帶著由衷的溫暖與謙和。這兩年老師身兼政大出版社總編輯,公務繁忙,但無論是出版社同仁或其他行政人員,我都未曾看過老師擺主管臉色示人。從碩班以來就擔任老師助理的我,領著薪水,按照指令辦事是天經地義。而老師在交辦工作時,卻從不露出理所當然的態度。他會用拜託甚至勞煩的口吻,一再確認我能否負荷。長大後我多少知道,這種「不覺得別人為你做事是理所當然」的尊重,有多麼的不容易。
最近讀到法官作家翁禎翊的散文集《你在暗中守護我》,裡頭最後一篇文章叫〈恆星一樣的大人〉,講的剛好也是研究所指導老師的事。如恆星一樣,是指作者眼中老師待人的溫暖和明亮,而這溫暖和明亮,使得作者當上法官後,理解到要如何讓自身也能像光源般照亮、保護別人。這是他在指導老師身上學到最珍貴的一課。
我從棟樑師身上看見的,也是如此溫暖和明亮的模樣。在博士畢業前夕的這個時間點,我不清楚未來可否達到老師所期勉於我的學術高度。但如果這模樣代表著真正的學者典範,我想我就能不困惑於應該前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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