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雅芬|詩的導演,銀光未歇

「楚辭課:中文系年輕靈魂的起點」

1997年初入輔大中文任教,擔任導師後想著導談不只是處理課業問題,更是幫助學生認識自己的一個契機。於是每回個別晤談,習慣先問一句:「這學期,有沒有哪門課讓你覺得特別有感觸?」每位學生的答案或多或少不盡相同,卻總有一門課經常被提起——楚辭。說來總帶點神色莊嚴地補上一句:「是廖棟樑老師的楚辭課。」老師的楚辭是門選修課,卻上出了必修課才有的氣勢。選課系統一開放,所有人守在電腦前等那串課號出現,只要一跳出來,十秒之內準會額滿。教室永遠是最大的一百人講堂,座無虛席,沒人早退,也沒人低頭滑手機。學生說,那是唯一一門「從第一堂課到最後一堂課都想站起來鼓掌」的課。我當時只是微笑點頭,但心裡明白,那不只是讚嘆而已。那門課,是許多徬徨中的年輕靈魂,在中文系裡第一次找到方向的所在。那些原本懷疑「讀中文有什麼用」的學生,從屈原的辭章裡,從廖老師不疾不徐的講述裡,看見了理想與詩的可能,看見了中文的重量,也看見了自己的安身之地。後來,配合系上的安排,老師不再授課。該門課程又由他人接續開了兩三輪,但不知什麼原因,如今也停開了。

一頭銀髮的詩學導演

讀廖老師的文章,比與老師本人相識還早了好幾年。研究生時期讀到老師的論文,從〈離騷〉的形象建構談到歷代對楚辭的承繼與開展,層次井然卻字字含情。當時自己不過初涉古典文學研究,卻感覺那文章像一扇窗,望見古典文學的新可能。老師通中西而不鋒芒,涉理論卻不炫技,是那時心中默默記下的榜樣。廖老師的文字裡,有著嚴謹論述,卻總能保有詩意。他不只是研究文本,也研究當代如何閱讀文本;他不只是引經據典,更讓古典說回當代人心。他的身影和語氣,一直是我心中「中文人」的樣貌:不喧嘩,不自大,不追風潮,只是一生讀書、一生講課、一生溫柔。

老師還在輔大兼任時,有時在系館偶爾見到他,總是一身素色便服,走路緩慢、神色安然,身上帶著一種彷彿從古典詩人時代走來的氣息。始終記得,有一年初春,在文華樓長廊聽見幾位學生圍著他講話。他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偶爾微笑,然後輕聲說:「這樣想很好,但要不要回去再看看《九章》…」那一瞬間,我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看著他的側臉,那雙仍舊明亮的眼睛,眼神溫柔卻堅定,春陽照耀上發光的銀髮,我忽然想起李安。那種不慍不火、卻能在一句話裡叫人沉思許久的影響力,是極其稀有的。

這些年來,染髮有了趣味的代際差異:老一輩喜歡染黑,像是對歲月的一點溫柔抵抗;年輕人則五顏六色,藍的、粉的、灰的,像是在頭上開了一場自由的藝術展。而我卻始終獨鍾銀髮——那是歲月洗過後留下的光,不是褪色,而是提煉。我一直很喜歡李安。他的電影從不嘩眾取寵,卻總在無聲處動人心魄。他不急著證明什麼,也不忙著製造話題,只是把每一個角色的心慢慢掀開。廖老師給我的印象,就是那樣的溫和與深沉。他笑起來的樣子,尤其像李安——嘴角微彎,眼神誠懇,甚至連眉宇之間的節奏,都帶著一種近乎靜謐的自信。他們都是銀髮的,也都是智慧與本真共存的人。他們都以中文為根,但也深諳西方思維。李安之於電影,是橋樑,是調和;廖老師之於古典文學,也是如此。他從不將文學封存在傳統裡,而是把楚辭、六朝詩評、古典詩學引進更寬廣的當代視野裡。他讓人相信,中文人不只是背誦與守成的角色,也可以是開展與對話的先行者。

我總記得廖老師身上的那只書包。那是最早的綠色帆布側背包,學生時代常見的款式,方形,扁平,簡樸。後來復古風興起,學術會議也流行起各種顏色與落款的帆布書包,他也會換新的——可能來自一場辭賦會議,也可能是某次文學論壇的紀念品。但不論是哪一只,款式總是相近,搭在肩上,貼近身側——像一份日常的秉持,也像他對閱讀的堅持。他背著書包的樣子,常常出現在各種場所:教師休息室的轉角沙發、會議廳的靠牆座位、捷運車廂的角落。他一旦坐下,只要是獨處的時刻,就一定在讀書。不論在學校、在家,或在書店一隅,他總靜靜讀著書,眼神沉靜。這是他與世界對話的方式,也是與自己安住的所在。

有一次,我走進教師休息室,看見他低頭讀書,原本不敢久留,生怕打擾了他的專注。沒想到他抬起頭,微笑著點了點頭,主動開口道:「年輕老師現在很辛苦,要兼顧很多角色,不容易。但還是要找時間,靜下來讀書。」他說這話時,語氣平緩而誠懇,沒有訓誨意味,卻讓人久久記在心底。後來因緣際會,我有幸與老師過去在輔大任教時指導過的幾位年輕研究生——千慧、紀剛、浩宇、鏽樺、元雄等——慢慢熟識。幾次聚會中承蒙邀請,有機會親炙廖老師的談吐,間或請益,間或聆聽,才真正明白那份為人處世與為學的深厚。他們與老師之間的情誼,也讓我從側面見識到他在教學上的用心與深情,而我自己,也因此在行路之途中,多了一位益友般的師長。

清朗的祝願

如今,廖老師已自政大退休,開始投入社會服務工作,將其溫厚與理性投注於更廣闊的人群之中。在我心中,他一直是那種帶有命定色彩的人——不是喧騰世界裡的「天選之人」,而是被詩選中、被文學選中、被時間選中的人。他不爭位置,卻總能在最不張揚的處所留下餘韻。

他是我們心中真正的「詩的導演」:不在聚光燈下張羅聲響,而是在一字一句之間編導情感與思想的節奏。他以銀髮為筆,以沉靜為光,為無數讀者與學生導引詩與人生的相遇之路。這光不炫目,但不熄——銀光未歇。

誠心祝願老師,退而不休,身心康健;更願他能與師母長偕相守。師母溫慧質蘭心,人稱仙女,兩人論書談藝、共賞四時,正是人間最清朗的風景。

願他們在茶香中對坐,在書頁裡相伴;聽鳥語晨起,看晚霞入夢。歲月靜好,詩心不老。銀光未歇,山長水遠,仍有讀者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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