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吳燕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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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猶記十年前,我身處於輔仁大學文華樓蓮池畔的教室,廖棟樑教授引領學生,隨著靈均驚采絕豔的詩文,正進行著一場上天下地的心靈壯遊—先生云:「路曼曼其脩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是我最喜愛的、〈離騷〉中最美的一句。」十年後,身為親炙函丈、受益最多,然稟賦駑鈍的學生,因緣巧合之下,惶恐奉林慶彰先生之命,得為先生撰寫此文。浮現腦海亦是此句,或以為此是先生學思歷程的最佳註腳,可表其不遺餘力投身於教學、研究,追求真理的信念。故不揣淺陋為此文,以下即陳述先生各階段的學思歷程,以見其人學術涵養之梗概。

  廖棟樑先生,臺灣雲林人,1958年生。1976年,進入輔仁大學中國文學系就讀。1980年,獲學士學位後,繼續於輔仁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班研讀。而學士、碩士求學期間,王靜芝(1916-2002)先生正擔任系主任兼研究所所長,極力延請國內著名學者講學,如:戴君仁(1901-1978)、臺靜農(1902-1990)、王夢鷗(1907-2002)、孔德成(1920-2008)、葉慶炳(1927-1993)等諸位先生,師資皆為一時之選,使得輔大中文相較於一般中文系,可謂得天獨厚。

  臺灣六○、七○年代,許多西方文藝思潮大量被引進。其中又以「新批評」掀起對中國古典文學研究衝擊的第一波的浪潮:由顏元叔(1933-)先生首倡,認為應該針對「文本」,建立系統的、科學的批評方法,才能改善中國古典文學「印象式」的批評傳統。繼而,又有高友工(1929-)先生從語言的聲韻、語法、語義等語言結構的分析,一系列研究在《中外文學》發表,引發學界熱烈討論,有所謂「高友工震盪」之說。

  廖棟樑先生亦受學界風氣影響,開始涉獵西方文學理論,思索中國古典文學「印象式」批評傳統的特色與侷限。並且在葉慶炳先生所教授的「中國文學史專題討論」課中,與自己閱讀羅根澤(1900-1960)先生所撰之《中國文學批評史》,特別關注到「形象批評」—此中國文學史上的特殊現象。於是,產生寫作碩士論文—《六朝詩評中的形象批評》的問題意識。多年後,廖棟樑先生在第一部專書〈緒言:本質與建構〉一文中,提到葉慶炳先生對自己的影響:

尤其是業師葉慶炳教授,是他最早將我引上了學術之途。當年碩士論文從題目的確定、基本思路的建構到初槁完成後的反復修改,老師都既允許我放言高論,卻又嚴厲把關,甚而字詞的推敲,老師都悉心指導,同時,老師樸實勤謹的生活態度和豁達的人生智慧也是我為人處事的榜樣。

當時葉先生身任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系主任與中研所所長,另一位研究生也欲以「形象批評」為題敦請指導。葉先生則表示:兩人即使題目一致也無妨,研究上則需各自努力。廖棟樑先生即在師長循循善誘、提攜作育之下,於1983年順利完成碩士學業,邁出了學術的第一步。而且在臺大文學院會議室從師學習的時光中,進而認識不少臺大優秀的年輕學者,亦有許多能切磋精進、學習仿效的對象。

  廖棟樑先生碩士畢業,當兵服役兩年之後,在1985年回到母校輔仁大學中國文學系服務,兼任講師與系所助教,開始發表研究中國文學理論的相關論文。1986年參與在高雄師範學院(今高雄師範大學)舉辦「中國古典文學研究會」,發表〈論鍾嶸的形象批評〉一文,講評者為蔡英俊(1954-)先生。恰好正值中國文學學界學術會議之風氣漸開,而會議場中頗能針對論文問題意識,展開犀利而有建設性的論辯。會後旋即被邀請加入,由龔鵬程(1956-)先生所策劃、金楓出版社所出版《經典叢刊》的撰文工作—其選擇了歷史上文采斐然、意蘊深刻且影響宏遠的重要經典,予以標注註釋,加上導讀。而廖棟樑先生則負責《詩品》,此一經典導讀的撰述,以實際行動參與出版品嘉惠學界的工作。

  輔大擔任講師期間,廖棟樑先生最初由教導體育系、僑生班的「大一國文」課程,一直到接下「昭明文選」的代課工作,開始在中文系開設專業課程,十年內陸續又增開:小說、文學概論、基礎治學方法、中國文學史、專家文、文心雕龍等課程。在此階段,在生活與工作上,又多受李毓善(1939-)先生和包根弟(1941-)先生照顧提攜,得以在教育界貢獻一己之心力。

  在1990年,輔大舉辦「第二屆國際文學與宗教會議」,邀請葉維廉(1937-)教授與分別來自美國的史耐德、來自法國的二大詩人何納及孟宓諾,共同為主題詩人作專題討論。廖棟樑先生為了向臺灣學界介紹葉教授在詩歌、散文創作,比較文學以及翻譯等方面的成就,則與周志煌(19?-)先生合編《人文風景的鐫刻者─葉維廉作品評論集》,系統編輯三十三篇文章,蒐集海內外學界對葉氏看法。對於以「比較詩學」方法進行中國詩歌的研究者來說,此書的編輯有具體貢獻。

  1991年輔大中文研究所第一屆博士班成立,廖棟樑先生則繼續在此深造。王夢鷗先生自政治大學退休,輔大聘為講座教授,當時已逾古希之年,在研究所教授「唐人傳奇」、「文史專題研討」等課程。尤其在「文學批評專題」課上,研究生需分配專題,上台發表講述。王先生講評研究生的論點之前,往往先命令:「棟樑你說說看!」以此督促廖先生每堂課都全力準備,並給予最大討論空間,使其發揮西方文論,其寬容提點、獎掖後進之用心可見一斑。多年後,廖先生則在政大開設「近現代中國文學批評史名家研究:王夢鷗」除了感念王老師的教澤,更有一番學術傳承的深意。

  求學研究階段,廖棟樑先生參與了「月涵堂論學」—由臺灣清華大學中文系陳萬益(1947-)教授,邀集政大黃景進(1945-)、張雙英(1951-)教授,與臺大、臺灣師範大學等各校年輕學者,如:柯慶明(1946-)、顏崑陽(1948-)、呂正惠(1948-)、蔡英俊、龔鵬程、陳國球(1956-)、鄭毓瑜(19?-)等,在清大台北校區月涵堂定期聚會研討。會中年輕學者就議題進行激烈地討論、相互批駁,龔先生戲稱為:「硝煙遍地、刀斧齊施」。廖棟樑先生參與其中,為其論學風尚所震撼,從這群學友中反覆思索自己作研究之問題意識與研究進路。可以說月涵堂論學的成果,迄今仍深深影響中文學界。

  當時青壯輩學者,對於西方的文學理論與方法,有了更深切的興趣與閱讀,並不斷思考如何與古典文學研究對話、轉化。在當年多半由外文系主導西方文學理論引進學界的情況下,黃景進、張雙英兩位先生,認為中文系也應該擔負起西方文學理論的介紹工作,而編譯了《當代文學理論》。而廖棟樑先生對「接受美學」倍感興趣,則與博士論文的指導教授王金凌(1949-)先生合譯《無盡的迴旋:讀者取向的批評》(Whirl Without End:Audience-Oriented Criticism),參與了此一向中文學界譯介西方文論的重要任務。

  而後在王金凌先生的指導下,1997年完成博士學業。廖棟樑先生的論文—《古代楚辭學史論》,乃是在碩論研究六朝詩評的基礎上,企圖上溯至漢代文論,但又不採取依時代先後論述作者,是以專題式的討論方式,掌握了漢人對於屈原以及《楚辭》的論爭,為「《楚辭》學」作了不同層面的詮釋史的整理與評述。其中,「屈原篇」討論屈原形象的歷史建構;屈原、莊子並稱的文化意涵;屈原「發憤以抒情」說及其歷史發展。「《楚辭》篇」則論述《楚辭》的文化歸屬;《楚辭》的「奇詭」藝術特色;「香草美人」的象徵意義。「楚辭體篇」主要討論漢代代屈原立言的「擬騷」作品;剖析揚雄〈反離騷〉一文。在各個論題的流變中,展現所謂「古代楚辭學史論」。廖棟樑先生在文末謙抑地表示:「千載以下,屈原所堅持的理想,所展開的奮鬥,所樹立的人格風範,仍強而有力的撞擊我的心靈。本論文就是在這種心靈的邀約與撞擊之下,所提出的淺薄心得。」自此,先生則將屈騷心靈的撞擊,化為學術研究的熱忱,致力於《楚辭》研究。

  廖棟樑先生博士畢業之後,則繼續留在輔仁大學任教,作育菁莪、誨人不倦。也因為獲得博論口試委員黃啟方(1941-)、洪國樑(1949-)先生的青睞,被延攬到世新大學兼課。而先生所開設的課程,如:中國文學史、文學概論、中國文學理論專題、西方文學理論專題研究等,深入而淺出,處處可見用力之深與教學的用心,深受兩校師生愛戴與推崇。尤其是《楚辭》課,更是師長與同學口耳相傳,不可錯過的精彩課程,帶領學生充分領略《楚辭》之美。對於學生的課業疑問或論文報告,廖先生總是不吝以金針度人、諄諄教誨。繁重的課務之餘,先生仍手不輟筆、兢兢業業,致力於「《楚辭》學」與中國古典文論的研究,以嚴謹的治學態度,持續發表學術論文。

  因為教學與研究的卓越貢獻,為學界所肯定,在2005年被延攬到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隔年即榮獲「資深優良教師」,2010年榮獲「國立政治大學優良導師」,可謂實至名歸。廖棟樑先生在政大中文系積極延續「月涵堂論學」的論學傳統,故與曾守正先生共同成立「中國古典文藝思潮研讀會」。其成立宗旨為:集結中國古典文藝思潮之研究學者,分享學思經驗成果,以求攻錯之效;開拓多元的研究方向、研究方法、研究成果,俾能寓新意於傳統中;鼓勵學生共同參與、交流,以求拓深其學術視野,並使慧命延續不斷;內聚中國古典文藝思潮研究之人力與成果,預做推動國際交流之準備。

於是在2006年,由廖先生、曾先生共同邀集中國文學思想之研究者齊聚一堂,並於政大百年樓會議室舉行每月之定期研會,稱為「百年論學」。除政大中文系學者之外,亦獲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輔仁中文系、淡江中文系等各校學者支持,迄今已召開過七十二次會議。此會難能可貴之處,不僅作為學界重量級的學者發表擲地有聲論作的場域,更是年輕學者有機會初試啼聲、交流切磋的園地。亦由主辦、招集「百年論學」此一重要常態性的學術會議,可見廖棟樑先生實為政大中文系所倚重。

  而廖棟樑先生在「《楚辭》學」研究的貢獻,亦為海內外學界所推重:2007年由北京中央編輯出版社所出版的《屈原學集成》,對於二十六位港台屈原學學者進行综述,廖棟樑先生亦名列其中。並且指出廖先生能夠突破以往研究《楚辭》學史的模式,不僅綜合兩千年來《楚辭》研究的成果,更深入去解釋、探討這些評論者何以會提出如此的詮釋,可以說是楚辭研究領域的一種新的嘗試。

  在2008年,廖棟樑先生出版第一本專著:《倫理˙歷史˙藝術:古代楚辭學的建構》。緊接2010年,出版第二本專著:《靈均餘影—古代《楚辭》學論集》。多年的同事鍾宗憲(1966-)先生曾表示:以廖先生學術論文的高品質,早已能出版專著,但由於其認真嚴謹的態度,延宕至今出版,實可嘉惠學林。兩書出版後,對岸《楚辭》學和版本目錄學的專家崔富章(1941-)先生,旋即囑咐筆者撰寫兩本大作的「書錄解題」,以廣為大陸《楚辭》研究者周知。廖棟樑先生在第二本專著中,表述自己的研究:

我的研究專業集中在「《楚辭》學」上,所謂「《楚辭》學」屬於學術史,是研究《楚辭》研究者及其研究論著,而不是研究《楚辭》作品本身及其作者屈原、宋玉等人。「《楚辭》學」探討人們對於《楚辭》是如何進行理解的,尤其要關注人們對其進行詮釋的歷史性、此在性,探析其中各種意義理解的生成原因,既有美學的、也有歷史的內涵。

在廖先生「《楚辭》學」的探討中,長久關注《楚辭》「注本」。他認為:《楚辭》「注本」不單是理解和解讀的工具,同時也是建構《楚辭》成為經典,而使《楚辭》作為傳統對一代代人發生影響,形成一種具有強大生命力的文明。注釋者與《楚辭》之間構成「互為主體性」關係,《楚辭》作為經典的永恆性也由此確立。

  而高秋鳳(1951-)先生2010年在《雲夢學刊》發表〈《楚辭》研究在臺灣〉一文,衡量研究成果以及對臺灣楚辭研究之影響力,向對岸提出十位值得推介的研究者。其中廖棟樑先生以青壯學者之姿,得與蘇雪林(1897-1999)、臺靜農、繆天華(1914-1998)、何錡章(1939-1982)、史墨卿(1930-)、彭毅(1933-)、傅錫壬(1938-)、陳怡良(1940-)、高秋鳳等《楚辭》研究的前輩共列於名單中。高先生在文中稱許廖先生云:

由於廖氏能博采中西學者之理論,運用新材料、新方法,且結合文本細讀,故能掘發歷代重要《楚辭》注家之隱微心曲及《楚辭》注本之精言妙義,既開拓楚辭學研究之新貌,亦能深化楚辭之研究。廖氏原任教於輔仁大學中文系,目前為政治大學中文系專任教授。除於政治大學擔任楚辭課程,又於輔仁大學、世新大學兼任楚辭課程,並先後於三校指導碩士論文三篇:吳燕真《招魂、尋跡與辯誣:黃文煥〈楚辭聽直〉研究》、鄭雅婷《王逸〈楚辭章句〉引〈詩〉研究》、賴怡君《善惡、聖俗與生死:〈楚辭〉二元思維研究—屈子精神及思維模式探析》。

筆者忝為廖棟樑先生所指導的學生,能有機會近距離觀察先生嚴謹的治學態度,總是揭示學生如何思考地更深刻,詮釋地更細膩,關注學術思想歷時性的變化。正如先生所云:「我關心《楚辭》的學術課題,也走向《楚辭》學史的研究。」先生早年由漢代《楚辭》學開始探索,下繼六朝,乃至於宋、明、清。近年來更致力於近現代《楚辭》研究,欲為晚清乃至於民國三十八年的《楚辭》學,進行一番研究。嘗試描繪出以《楚辭》為核心,而過程曲折逶迤,內容豐碩富贍的學術史。除此之外,先生近年亦從《楚辭》圖譜進行研究,著手於圖像與文字的詮釋,為《楚辭》研究再創新局。

  廖棟樑先生在「《楚辭》學史」的研究上,屢有建樹,為學界所共覩。本文限於筆者才識有所不足,僅能略及皮毛。先生是一位謙沖自牧、嚴以律己的學者,未嘗自詡有所成就,由他常引歌德的一段話:「凡是值得思考的事情,沒有不被被人思考過的;我們必須做的,只是試圖重新思考而已。」足以證明「路曼曼其脩遠兮,吾將上下求索。」正是先生為學的精神。

原刊於《國文天地》第27卷12期(總324期),2012年5月,「學林人物」,頁112-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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